北京时间11月10日上午，在福建福耀科技大学参加“科学之光——科学+AI新生态的诞生”专场对话时，我对福耀创业五十年的理解，又向前走了一步。
此前读到邀请函，我想到的是曹德旺先生一路创业的艰辛，以及一片中国玻璃走向世界的分量。今天，与这么多科学家相聚，听他们谈细胞、分子、数学和遥远的星空，我开始想到另一件事：一个人用大半生积累起来的事业，能够为多少尚未出发的年轻人，准备一条更远的路？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集中地聆听不同领域的科学家分享自己的探索。有些术语，我还需要慢慢消化；有些观点，却一下子打开了我原来习惯的思考方式。上午的论坛结束了，我的兴奋却久久没有平息。多年在市场与企业之间奔忙，能有这样的一个上午，让自己重新带着学生般的好奇去倾听，我由衷地感到幸运。这场由季向东教授主持的对话，是“科学之光·实业之基”科学论坛的一部分。它让我看见，福耀创业五十周年的纪念，已经把人们的目光带到了下一代将要面对的世界。曹德旺先生谈到实业与科技的关系时，表达了一种十分朴素的认识：两者能够互相成就。实业提供真实的场景和长期投入，科学带来新的方向与可能。实验室与产业一线之间，还有许多需要共同打通的地方，教育也必须回应这些真实的需要。这番话出自一位长期守在制造业的人口中，我听出了实践的分量。工厂里的难题，常常具体到一道工序、一种材料、一次稳定性检验。它们在报表上可能只是一个成本数字，在科学家眼中，却可能是一扇尚未打开的门。郑南峰教授谈到铜的研究，就让我对这种联系有了直观的理解。铜有很好的导电、导热性能，却容易被氧化。怎样通过表面的分子设计，在保护材料的同时尽量保留它的性能，关系到能否在一些应用中减少对贵金属的依赖。听起来只是材料表面的一层变化，背后却需要深入理解分子如何作用，最终还要接受生产与使用的检验。我平时看产品，习惯先问市场在哪里、成本是多少。听到这里，我意识到，许多产业空间，最初可能就藏在一个我们尚未理解的微观问题里。企业能够把问题讲清楚，科学家才更有机会找到值得深入的方向；科学家的发现走出实验室，也需要有人接住后面的工程与应用。马大为教授介绍的化学研究，让我进一步理解了这条路的长度。他谈到，通过催化反应把简单的原料连接成更复杂、可能具有功能的分子。一个在研究中发现的反应，经过持续改进，可以成为其他人开发药物和材料时使用的工具。我们日常接触的许多产品，就建立在这样一层层积累的知识之上。从一个发现到一种可用的方法，从实验室中的成功到生产中的稳定，往往要走很久。想到那些很少出现在产品包装上的名字，我对“制造”两个字，又多了一层敬意。张宏教授讲细胞自噬时，用了一个令我难忘的比喻。他从福耀玻璃生产中材料的回收利用，谈到细胞内部物质的清理与再利用；又从资源如何重新分配，谈到曹德旺先生支持大学建设。一个原本陌生的生命科学问题，就这样与工厂、大学联系起来。在他的解释中，细胞需要处理多余或受损的成分，并把其中的物质重新利用。这样的过程一旦失调，可能与疾病发生发展有关。他希望，未来能够把对这些基础机制的认识，进一步用于帮助人类应对疾病。我随之想到，许多看起来离普通生活很远的基础研究，最终牵挂的，恰恰是一个家庭最不愿失去的东西：亲人的记忆，日常生活的能力，以及能够继续相伴的时间。实验室里的耐心，到了普通人身上，可能就是一份等待已久的希望。刘阳教授谈免疫治疗时，也让我感受到这种希望背后的漫长。他介绍如何研究和调动人体自身的免疫系统，并谈到从基础发现走向药物与临床所面对的难题。他期待AI能够帮助寻找更适合某项临床试验的患者，让研究更有机会获得有效的结果。那一刻，我想到，我们谈论创新时，常常习惯用规模与速度来衡量它；对等待治疗的人而言，一点可靠的进展，就可能有很大的分量。科研需要时间，患者盼望进展。正因为承载着这样的期待，每一步都需要尽可能扎实。曹德旺先生在致辞中谈到，科学家把最好的年华交给一个未必能找到答案的问题，这样的坚持应当得到尊重和支持。这是整个上午让我久久回味的一层意思。做企业的人熟悉投入与回报，而基础研究常常无法提前告诉支持者，答案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张懿宸先生从投资人的经验谈到支持科学，也提醒我，长期支持需要成为能够持续的事业。把钱交出去之后，还要给探索以耐心，允许研究者经历尚未找到答案的阶段。真正困难的，往往就是在这个阶段仍然愿意相信、愿意等待。带着这样的理解再听科学家们谈AI，我的兴奋也变得更具体了。马大为教授坦诚地说，在他们目前开展的一些配体研究中，AI预测的表现与研究者自己的判断相比，还没有显示出很大的差别。郑南峰教授则分享了另一种经验：当团队把多年积累的实验结果交给AI分析时，曾经困扰他们的问题得到了有启发的回应；在多组分配方等工作中，也看到了AI的实际帮助。我很珍惜这种不同。它们让人看见，AI进入科学研究之后，作用究竟有多大，要放回具体问题、数据与实验中判断。一位科学家愿意坦诚说明目前的局限，另一位愿意认真解释进展产生的条件，这样的交流本身就让人信服。郑南峰教授的分享尤其让我想到：多年实验积累下来的记录，包含了研究者一次次选择、验证和碰壁的经验。AI得到有价值的材料，才有机会提供有价值的帮助。那些暂时没有通向成功的实验，也可能在新的分析方式下，成为理解问题的重要线索。到了毛淑德教授的天文学世界，AI的重要性又有了另一种尺度。寻找遥远的系外行星、分析海量的恒星观测，已经远远超出一个人逐张查看数据的能力。他讲到，面对这样的任务，团队必须借助AI与机器学习。我坐在会场里，思绪却被带到了星空深处。原来，人工智能所帮助打开的空间，可以从一种材料的配方，一直延伸到我们无法用肉眼直接看见的天体。这种尺度的变化，让我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惊奇。但毛淑德教授谈到，宇宙中值得探索的对象如此众多，人仍然需要判断，哪些问题对人类的未来更有意义。这让我记住了一个朴素的提醒：当我们能够做的事情越来越多，选择把时间用在哪里，也就越来越重要。夏志宏教授回忆自己的数学研究经历时，谈到了原创想法，也谈到把想法写成严谨证明，以及让同行理解和检验所需要的功夫。他期待AI帮助处理部分推导、写作等工作，让数学家更专注于重要的想法。这份期待，与张宏教授反复强调的好奇心和独立思考，在我心里连在了一起。我也想到孩子们。将来的他们，会比我们更容易获得信息，更快得到一个看似完整的答案。我们仍然要鼓励他们追问答案从哪里来，能否经得起验证，是否还存在另一种解释。一个孩子愿意继续问“为什么”，值得大人认真保护。也正是在这里，曹德旺先生兴办大学的选择，带给了我更深的感动。一家企业多年形成的资源与经验，进入教育之后，就有机会帮助一批又一批年轻人建立能力。他们未来会走向哪里，会提出什么问题，今天的人无法全部预见。教育的回报，很可能出现在许多年后、许多素未谋面的人身上。愿意为这些尚未发生的故事创造条件，是我今天理解到的胸怀。
福耀科技大学让我期待的，正是这种相遇。年轻人可以接触真实的产业问题，也有机会在科学训练中学会怀疑、验证和创造。研究者能够了解工厂遇到的困难，企业也能够更深入地理解，一项重要发现为什么需要长时间的探索。夏志宏教授谈到科研与企业合作中的衔接问题，又让我意识到，好的愿望还需要具体的办学与合作机制来支撑。如何让研究成果得到合适的应用，如何让年轻教师安心做有价值的研究，如何使学生既理解现实又敢于提出新问题，都是一所新型大学需要长期回答的事情。在我看来，大学面向产业，也应当为那些暂时看不到应用前景的探索留下空间。许多今天习以为常的能力，起初都来自对未知的追问。企业家支持科学，有时要帮助一个成果走向市场，有时则要让一个人能够安静地把问题研究下去。这也是我对“科学+AI新生态”的理解。科学家带来问题与方法，AI扩大分析和探索的能力；产业提供现实场景，大学培养能够继续前行的人。它们之间每一次真正有效的合作，都需要有人愿意理解对方工作的难处，也愿意承担自己那一部分长期责任。作为长期往返中美、参与企业国际合作的人，我也把这些思考带回了自己的工作。我们在湾品汇连接产品与市场，今后更应当重视，怎样把客户的真实需要和使用中的反馈，带回企业的研发与改进过程。一个产品走进海外市场之后，持续学习的路才刚刚展开。福耀给我的启发就在这里。中国企业走向世界的底气，需要在具体产品上不断积累，也需要在人才与知识上持续投入。我们做交流、做合作的人，应当努力让彼此理解得更深一些，让真正有价值的技术更容易找到适合它的应用，让愿意长期做事的人有更多相遇的机会。上午结束时，我仍在回味会场里的那些讨论。科学家们讲起自己研究中的未知，有认真，也有幽默；谈到AI，有热情，也保留着审慎。这让我觉得，未来虽然无法被轻易预测，却有许多人正在用自己的工作，为它增加值得期待的可能。活动现场，“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的文字，与未来科学大奖特展的背景相映。再读这些字，我感到，教育最终总要回到人：人怎样理解世界，怎样运用自己的能力，又怎样对他人的生活负起责任。在福耀创业五十年的这个上午，我看见曹德旺先生把对实业的坚持，延伸到了对人才和科学的托付；也看见科学家们把自己珍贵的时间，交给那些仍然艰难的问题。他们所做的事情，让“未来可期”有了可以触摸的依据。我期待，多年以后，今天走进这所大学的年轻人，能够带着自己的发现和创造，走向我们尚不能想象的地方。也许那时，许多人已经不记得今天的论坛，但今天被认真对待的一份好奇、被耐心支持的一次探索，会继续在他们的人生里发生作用。想到这里，我心里生出一种温暖而坚定的喜悦。一个人能够走过的岁月终究有限，能够为后来者打开的天地，却可以很远。曹德旺先生的一片玻璃，已经让我看见了这样的远方。
2026-11-10 20:4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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