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16 12:2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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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需要的不是一个无所不包的大政府,而是一个更加有能力的战略型政府。政府的主要职责,应当是识别具有公共价值和长期意义的发展方向,建设市场主体难以独立完成的基础设施,打通跨部门和跨境制度障碍,为新技术提供首购、首用和示范场景,并通过市场化机制引导社会资本参与。
香港即将迎来一个具有标志性意义的政策时刻。香港特别行政区行政长官李家超于9月16日公布《香港特别行政区经济和社会发展第一个五年规划(2026—2030)》,并随之发表2026年《施政报告》。在9月14日发表于《大公报》的署名文章中,李家超指出,香港第一个五年规划将为未来五年的经济社会发展确立方向,《施政报告》则把规划转化为年度政策和具体行动,两者一脉相承、互相衔接。
这不仅是两份政策文件在时间上的同步发布,更代表香港治理方式正在发生一次深层变化。过去,香港政府主要通过年度《施政报告》和《财政预算案》回应经济社会问题,政策体系具有务实、灵活和市场导向的特点,但面对产业转型、北部都会区建设、人口结构变化、人工智能革命以及全球经贸格局重组等跨周期问题,单纯依靠年度政策已难以形成稳定、连续和可预期的发展路径。
五年规划的真正意义不在于简单地把时间拉长,也不在于把既有政策重新编排,而在于香港能否建立一套“长期目标统领、年度政策落实、社会力量参与、市场机制检验”的新型发展治理体系。它既要更好对接国家“十五五”规划,也必须立足“一国两制”下香港高度市场化、国际化、法治化的制度优势;既要增强政府的战略组织能力,也不能削弱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
从这个意义上说,香港首次制定五年规划,并不是香港发展模式的简单延续,而是一次重要的制度创新。其成败,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香港能否把国家支持、国际优势和自身禀赋,真正转化为新的产业能力、企业竞争力和市民可以持续分享的发展红利。

一、从年度施政走向中长期治理:香港需要一张能够统领全局的发展蓝图
香港过去并非没有长期规划。无论是《香港2030+》、北部都会区发展策略、创科发展蓝图,还是有关运输、房屋、医疗、人才和金融市场发展的专项政策,都包含中长期部署。但这些规划大多由不同政策部门分别制定,在目标、时序、财政资源和执行机制之间,往往缺乏更高层次的系统统筹。
这种治理模式在经济结构相对稳定的时期具有优势。政府能够保持较低的行政干预,依靠市场力量配置资源,并根据环境变化灵活调整政策。然而,当香港进入经济转型和产业重构阶段,原有模式的局限便逐渐显现。今天香港面对的许多问题,已经不是某一个政策局、某一个财政年度或者某一项补贴能够独立解决的。
北部都会区的发展,需要土地、交通、能源、算力、大学、科研机构、产业园区、人才住房和跨境机制同步推进;国际创新科技中心建设,需要基础研究、成果转化、产业投资、应用场景和资本市场形成闭环;人口老龄化和生育率下降,则涉及医疗、养老、教育、住房、劳动力供给和公共财政的长期平衡。这些问题具有明显的跨部门、跨区域和跨周期特征,如果缺少一个统领全局的长期框架,政策便容易出现目标分散、资源重复配置以及工程进度与产业导入脱节等问题。
香港首个五年规划的首要价值,正在于把这些相互关联的问题纳入同一张发展蓝图。它应当回答的不是某项政策“今年做什么”,而是香港在未来五年希望形成怎样的经济结构、产业能力、城市空间和社会形态,以及每一年的政策应当如何向这些长期目标收敛。
这也意味着,未来《施政报告》的功能将发生变化。它不再只是行政长官对下一年度施政重点的集中说明,也应成为五年规划的年度执行报告:哪些目标已经完成,哪些任务出现延误,哪些外部条件发生变化,哪些政策需要调整,都应向社会作出清晰交代。规划负责确立方向和目标,年度施政负责配置资源和推动落实,绩效评估负责检验结果,由此形成一个完整的治理闭环。
从经济学角度看,规划的重要功能之一,是降低社会经济运行中的不确定性。企业是否投资,大学是否调整学科,金融机构是否提供长期资本,专业人才是否选择来港发展,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政策方向是否稳定、基础设施是否按时落地、市场规则是否具有可预期性。一个清晰可信的五年规划,可以为政府、企业、大学和投资机构提供共同坐标,降低各方协调成本,引导社会资本围绕长期目标作出投资。
但规划本身并不会自动产生信用。只有当规划中的目标能够分解为年度任务,并落实到明确的时间表、责任主体、资源安排和考核机制,它才可能真正影响市场预期。否则,五年规划也可能停留在愿景层面,出现目标宏大、项目繁多,却缺乏优先次序和执行约束的问题。
因此,香港需要的不仅是一份五年规划,更是一套与之相适应的治理机制。对于跨部门重点项目,可以考虑建立由较高层级统筹的推进机制,统一协调土地、审批、财政、人才和产业政策;对于重大产业项目,应建立从引进、落地到投产、形成收入和就业的全周期评价体系;对于未能按期完成的任务,则应说明原因并提出调整方案。只有把“目标导向”进一步转化为“结果导向”,五年规划才能成为推动香港发展的执行工具,而不是新的政策文本。
二、从“全球门户”走向“产业组织者”:“四中心一高地”必须形成完整价值链
国家“十五五”规划赋予香港“国际金融中心、国际航运中心、国际贸易中心、国际创新科技中心和国际高端人才集聚高地”的战略定位。“四中心一高地”并不是对香港传统功能的简单确认,而是国家在新一轮科技革命、产业变革和国际格局调整背景下,对香港提出的更高要求。
过去几十年,香港最成功的角色是“连接者”。香港连接内地与国际资本,连接中国企业与全球市场,连接内地制造能力与国际贸易网络。这一功能仍然不可替代,但在全球产业链重构、数字贸易扩张和人工智能加速应用的新环境下,仅仅完成连接已经不够。
未来的竞争,越来越不是单一企业、单一城市或者单一产业之间的竞争,而是产业生态和资源组织能力之间的竞争。谁能够把技术、资本、人才、数据、供应链和国际市场有效组合起来,谁才可能在新产业中掌握定价权和规则影响力。香港下一阶段的增长逻辑,必须从提供通道和专业服务,进一步升级为组织产业资源、促进价值创造。
因此,“四中心一高地”不能被理解为五块相互平行的业务,更不能分别交给不同部门各自制定目标。它们应当构成一条相互支撑的价值链:创新科技中心负责产生技术和知识产权;国际金融中心负责资本形成、风险定价和资源配置;国际贸易中心负责连接市场、客户和商业网络;国际航运中心及现代物流体系负责支撑供应链交付;国际高端人才集聚高地则为研发、经营、投资和全球化提供人才基础。
如果缺少这种系统性连接,香港可能出现科研成果不少,但产业转化不足;融资工具丰富,但缺少优质资产;人才引进数量增加,但与本地产业需求脱节;北部都会区建设规模庞大,却未能形成具有国际竞争力的产业集群。反过来,如果能够将五方面优势组织起来,香港就有机会成为中国科技企业国际化、内地产业链全球布局以及国际资本参与中国新质生产力发展的关键平台。
人工智能是检验这一能力的最佳场景。人工智能不是一个孤立产业,而是一种正在重构金融、贸易、制造、医疗、物流和专业服务的通用技术。香港如果只是吸引几家人工智能企业设立办公室,或者建设一些实验室和算力设施,还不足以形成真正的产业竞争力。更重要的是把人工智能嵌入香港的优势行业和实体经济,使金融机构提高风险识别和资产定价能力,使贸易企业提升供应链效率,使医疗机构形成新的诊疗模式,使专业服务机构改变知识生产流程,也使传统企业完成组织和业务重构。
近期提出的人工智能金融治理、贸易投资便利化、数字产业合作、智能制造合作和科技人才合作,实际上已经显示出一种新的政策方向:内地与香港之间的合作,正在从过去以资金和产品互联互通为主,转向产业、技术、数据、规则和人才的深度协同。
尤其值得重视的是,香港国际金融中心的功能必须进一步升级。过去,香港金融体系的优势主要体现在上市融资、资产管理、跨境结算和国际资本配置。未来,衡量国际金融中心竞争力的标准,不仅是IPO数量、市场成交额和资产管理规模,还要看能否支持新产业从实验室走向规模化生产,能否为科技企业提供覆盖初创、成长、并购和上市后发展的全周期资本。
这要求香港从“融资中心”进一步走向“产业资本形成中心”。科技企业需要的并不只是一次上市融资,而是长期资本、产业资源、国际市场和并购能力的连续支持。香港可以充分发挥普通法体系、国际化专业服务、自由资金流动和离岸人民币市场的综合优势,发展知识产权融资、科技信贷、并购基金、产业基金和耐心资本,并探索与内地产业资本、东盟市场和中东长期资金之间更加有效的合作机制。
北部都会区则应成为“四中心一高地”融合发展的主要空间载体。北都不能被简单理解为新一轮土地和房地产开发,也不应只是把大学、实验室、数据中心和企业办公楼集中到一个区域。真正的产业园区,必须具备清晰的产业定位、稳定的基础设施、足够的应用场景、持续的资本供给和开放的国际合作网络。
对于人工智能和先进制造而言,电力、算力、数据和跨境科研机制,已经成为与土地同样重要的生产要素。如果没有具有竞争力的能源和算力成本,没有便捷可靠的数据流通安排,没有高校科研与企业需求之间的转化机制,即使建成大量物理空间,也很难自动形成产业集群。
因此,北部都会区需要从“建设项目思维”转向“产业运营思维”。招商不应仅以引进多少家企业为目标,而应围绕重点产业链寻找龙头企业、关键技术平台和专业服务机构,并通过产业链协同吸引上下游企业集聚。政府不仅要关心企业是否签约和落户,更应关注企业何时投产、形成多少营业收入、带动多少本地采购和高质量就业,以及能否在香港资本市场成长为有全球竞争力的上市公司。
三、重塑政府与市场的关系:规划的最终成效要由企业增长和市民获得感检验
香港制定五年规划,并不意味着改变其市场经济底色,更不意味着照搬其他地区的行政规划模式。恰恰相反,香港首次五年规划要取得成功,关键是重新厘清政府与市场的边界,在保持“小政府、大市场”优势的同时,提高政府的战略能力、产业理解能力和公共资源组织能力。
过去,香港社会有时把“市场主导”理解为政府应尽量减少介入。但当经济进入技术和产业快速变革的阶段,市场本身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基础科研具有外部性,重大基础设施投资回收周期漫长,科技成果产业化存在“死亡之谷”,中小企业缺乏数字化转型能力,跨境数据和监管规则也需要政府协调。面对这些问题,如果政府只是等待市场自行形成答案,香港就可能错失产业发展的窗口期。
因此,香港需要的不是一个无所不包的大政府,而是一个更加有能力的战略型政府。政府的主要职责,应当是识别具有公共价值和长期意义的发展方向,建设市场主体难以独立完成的基础设施,打通跨部门和跨境制度障碍,为新技术提供首购、首用和示范场景,并通过市场化机制引导社会资本参与。
与此同时,政府不应代替企业选择具体技术路线,也不能依靠补贴制造一批缺乏商业模式和持续收入的“政策企业”。产业政策必须设置市场检验和退出机制,公共资源配置必须避免平均主义。企业能否创造收入、改善利润、形成知识产权、进入国际市场和带动高质量就业,应成为评估政策成效的重要依据。
香港的中小企业和中小上市公司,尤其应当成为观察首份五年规划实施效果的重要窗口。长期以来,社会在讨论资本市场发展时,往往更加关注有多少大型企业赴港上市,却较少关注已经上市的中小企业能否通过资本市场继续成长。事实上,香港拥有大量具备上市平台、国际融资渠道和跨境并购条件的中小上市公司,但其中不少企业产业规模偏小、创新投入不足、融资能力有限,长期面临估值低、流动性弱和再融资困难等问题。
如果这些企业不能通过产业升级和并购整合做大,香港资本市场就容易形成一种“重上市、轻成长”的结构:企业完成IPO,却没有建立持续增长能力;资本市场提供了入口,却没有形成长期培育机制。对于国际金融中心而言,这不仅是中小上市公司的问题,也是市场深度、资产质量和资本配置效率的问题。
五年规划可以为改变这一局面提供制度契机。香港应考虑建立面向中小企业及中小上市公司的产业升级和人工智能转型机制,通过企业诊断、技术验证、场景改造、人才培训、产业并购和融资支持,帮助有产业基础的企业完成第二增长曲线。重点不是让每一家企业追逐人工智能概念,而是帮助企业识别人工智能真正能够降低成本、提高效率、创造收入和改变商业模式的环节。
同样重要的是,香港应建立支持上市公司并购重组和产业整合的长期资本平台。新兴产业的发展并不完全依靠从零开始培育企业,利用既有上市平台进行资产重组、产业并购和内生孵化,也是一条现实路径。对于具有治理基础、市场信誉和产业资源的中小上市公司,可以通过引入新技术、新资产和新团队完成转型,使资本市场从企业融资终点,转变为产业成长和资源整合的起点。
这里必须强调,市值管理不能被理解为短期推动股价,更不能脱离基本面进行资本运作。真正的市值管理,是通过改善产业结构、盈利能力、公司治理、投资者关系和资本配置效率,推动企业内在价值持续增长。五年规划如果能够把产业政策、科技创新与资本市场功能更紧密地结合起来,就有可能培育一批从小市值走向中等市值、再走向行业龙头的香港上市公司。
对于首个五年规划的评价,也不能仅看提出了多少政策、安排了多少资金、引进了多少企业。真正有意义的指标,应当包括香港是否形成更多具有国际竞争力的科技和产业企业,科研成果转化率是否提高,传统企业的生产效率和盈利能力是否改善,北部都会区能否形成真实的产业收入和就业,上市公司是否能够借助并购和创新实现持续成长,以及市民收入能否随着生产率提高而同步增长。
经济发展的最终目的,是改善民生,但民生改善不能长期依赖一次性补贴和财政转移。更加可持续的路径,是通过产业升级提高全社会生产率,通过企业成长创造更多优质就业,通过资本市场发展扩大居民分享经济增长成果的渠道,再以经济增长形成的财政能力改善住房、医疗、养老和教育。
这也意味着,“拼经济”与“惠民生”并非两个相互割裂的政策目标。没有产业和企业的持续增长,民生投入就缺乏稳固的财政基础;如果经济增长成果不能转化为就业、收入和公共服务改善,发展也难以获得广泛的社会支持。五年规划必须建立两者之间的传导机制,让科技进步、资本形成和产业升级最终落实到市民的获得感上。
香港首次制定五年规划,标志着香港开始以更加主动、系统和长期的方式谋划未来。这是一次值得肯定的治理创新,也是一场真正的执行能力考试。香港过去并不缺少愿景和优势,真正需要补上的,是把政策愿景转化为产业项目,把产业项目转化为企业收入和利润,再把企业增长转化为就业、税收与民生改善的完整链条。
因此,观察9月16日公布的首个五年规划和《施政报告》,不能只看其中出现了多少新概念、提出了多少新项目,更要看它们是否清晰回答三个根本问题:未来五年香港集中力量发展什么,有限的土地、财政、人才和政策资源优先投向哪里,以及每一项目标最终由谁负责、如何评价。
如果这些问题能够得到明确回答,并通过年度施政报告持续检验和调整,香港第一个五年规划就不会只是一份政府文件,而会成为社会各界共同的发展契约。它所开启的,也将不只是一个新的五年周期,而是香港从“全球门户”走向“产业组织者”、从“资本通道”走向“价值创造平台”、从年度施政走向中长期战略治理的重要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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