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6月下旬，我将从美国硅谷启程，前往中国杭州，参加由世界中医药学会联合会主办的首届世界中医药人工智能大会（The 1st World Congress o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n TCM）。

当我收到大会通知时，几乎没有太多犹豫，便决定报名参加。原因很简单。因为这场大会讨论的内容，恰恰也是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美国关注、实践和思考的问题。

作为一名长期从事中医临床、教育和科研工作的中医人，我越来越感觉到，我们正站在一个新的历史节点上。

过去，中医的发展主要依靠经验传承；今天，中医正在进入数字化时代；而未来，中医很可能进入人工智能时代。

人工智能究竟会给中医带来什么？对于这个问题，每个人都有不同答案。而我最关注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AI能否帮助中医解决长期以来最大的痛点？

中医最大的痛点是什么？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很多中医临床疗效明明存在，却始终难以被现代社会广泛接受？我认为，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数据。

现代社会讲求证据。你说有效，一百个人有效、一千个人有效、一万个人有效，那么有效率是多少？适用于哪些人群？持续时间多久？疗效评价标准是什么？这些都需要数据来回答。

有朋友会说，中医这些年发表了大量研究论文，积累了许多临床资料。对此我当然予以肯定。但我也想提出两个问题：第一，数据是否足够完整？第二，样本是否足够庞大？

一个没有完成的研究项目

十几年前，一位美国西医肿瘤外科医生退休后，专门为癌症患者提供咨询服务。患者经常向他咨询：该不该手术？该不该化疗？该不该放疗？以及——是否应该接受中医药治疗？

为了了解中医药对癌症患者究竟有没有帮助，他通过网络找到我，并专门打电话给我：“麻医生，我能不能到你的门诊观察一年？”

我答应了。随后的一年里，他从夏威夷多次飞到加州，长期观察我治疗癌症患者的过程。一年后，我们约在一家星巴克总结这一年的观察结果。

他非常认真地对我说：“麻医生，我相信中医药对癌症患者确实有很好的帮助。你很多患者取得的疗效，以我的专业经验来看，在单纯西医治疗体系中是很难实现的。”

随后，他提出一个建议：“我们合作吧。只要拿出10个完整病例，就有机会向美国癌症学界进行报告。”

于是，我们签署了一份合作协议，希望在两年时间内完成10个高质量癌症病例研究。然而真正开始之后，我才发现困难远远超出想象。

首先，要收集患者治疗全过程中的各种检查资料，包括病理报告、影像资料、实验室数据以及长期随访记录，本身就是一项庞大的工程。

更困难的是建立完整证据链。我们不仅要证明患者获得了改善，还要尽可能排除手术、化疗、放疗、营养补充剂、饮食改变等其他因素的影响。

换句话说：我们知道有效。但我们需要一种几乎无法被推翻的证明。

后来由于临床、教学、科研等工作同时进行，我渐渐感到精力难以兼顾。最终，这个项目未能继续推进。

多年以后回头看，我越来越理解其中的难度。中医并不缺少临床案例。真正缺少的，是能够经得起严格审查的大规模、高质量、完整数据。

如果100例病例中，每一例都拥有完整的检查资料、治疗记录和长期随访，那么这样的研究自然更具说服力。而这，也正是中医长期难以获得国际医学界广泛认可的重要原因之一。

样本量，是另一个难题

除了数据完整性之外，还有样本量问题。刚才提到，我们当年想完成10例完整病例都十分困难。

整个行业其实都面临类似情况。例如疫情期间，某知名中药产品开展新冠患者观察研究，参与医院超过二十家。

然而最终发表的研究报告，仅纳入了二百多例病例。对于一种影响数以千万计人群的疾病来说，这样的样本量显然是不够的。

为什么会这样？原因并不复杂：病例筛选困难，资料整理困难，长期追踪困难，数据统计困难。

很多研究人员的大量时间，并没有花在医学分析上，而是花在整理资料上。

AI时代，中医或许迎来了新的机会

也正因为如此，当人工智能迅速发展时，我开始产生一种期待。

如果当年那个癌症研究项目放在今天，会不会完全不同？

假如把我电脑中积累的数千份癌症病例全部导入AI系统，按照预设标准自动筛选目标病例，过去需要数月完成的工作，今天可能几个小时就能完成。

如果AI能够实时追踪患者数据，当某项检查缺失、某次复查未完成时，系统还能自动提醒医生和患者及时补充。

同样地，对于大型临床观察项目，AI可以快速完成病例筛查、数据清洗、指标统计和长期随访管理。

过去研究者需要投入大量时间进行资料整理。未来更多精力将能够投入到真正有价值的医学分析与创新之中。

我相信：AI不会替代中医。但AI有可能帮助中医第一次真正建立起大规模、高质量、可持续积累的数据体系。

而这，或许正是中医现代化和国际化进程中最值得期待的变化之一。

从这个意义上说，AI正在破解中医最大的痛点。

写在杭州之行前

这些年来，我始终认为：中医并不缺少疗效。真正缺少的，是能够被现代社会充分理解和认可的数据表达方式。

而AI的出现，第一次让我看到了这种改变的可能。它未必能够证明中医的一切，但它或许能够帮助我们更完整、更真实地记录中医。

从这个意义上说，AI不仅是一种技术工具，更可能成为中医现代化和国际化进程中的重要推动力量。

我即将带着这样的思考前往杭州，参加首届世界中医药人工智能大会。同时，我与麻浩珍女士合著的新书《中医疗愈艺术》也将在杭州期间与读者见面。

我希望通过这次大会，了解世界各地同行正在进行哪些探索；也希望听到更多不同的声音；更希望看看，中医与人工智能的结合，究竟会把我们带向怎样的未来。

或许，中医与AI融合发展的新时代，已经悄然开始。

杭州，我来了。

作者：麻仲学，美国千帆大学校长，北京中医药大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