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对象：张红武

采访记者：中华商报者 张学军

【导语】

“第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审查了国务院提出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草案）》，该规划对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国家战略提出了更高要求。在今年全国两会现场，国务院参事、清华大学长聘教授、北京黄河缘公益基金会主席张红武，就黄河高质量治理最行之有效的举措等问题接受了本刊专访。

记者：张教授，您好！您是一直研究和关注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实施路径的学者，首先想请您立足长远，谈谈黄河流域高质量治理的最终目标是什么？您和团队未来会围绕哪些方向深耕研究？

国务院参事张红武参加了今年两会

张红武：黄河高质量治理的最终目标，绝不只是岁岁安澜，而是打造“水沙协调、河道健康、生态优良、流域兴旺、民生幸福”的治理样板，让这条曾经桀骜不驯的母亲河，成为造福中华民族的幸福河，为全球大江大河治理提供“中国方案”。

目前我们已实现防洪减灾的基础目标，下一步要聚焦水沙精准调控、生态修复、流域协同、民生保障四大核心，破解治理“硬骨头”。我和团队的研究方向也紧扣这一目标：一是长期跟踪黄河水沙变化趋势，为相关规划和决策提供科学的基础支撑；二是深化水沙调控研究，推动落地见效；三是加快下游河道与滩区治理研究，并研发相关技术的示范工程建设，用实际效果验证技术价值；四是研究流域统筹机制和生态产品价值实现路径，推动黄河治理从工程“治标”向系统、源头“治本”转变。

记者：利用水库群对水沙进行调控是黄河高质量治理的核心手段，您多次强调要发挥三门峡水库作用，结合高质量发展，它该如何与小浪底水库联合调度？能带来哪些核心效益？

三门峡水库称得上人民治黄创造黄河下游伏秋大汛不决口奇迹的最大贡献者

张红武：1960年三门峡水库建成运用后的40余年，一直是黄河下游防洪防凌、供水灌溉的核心支柱，小浪底水库本世纪初建成运用后虽成为下游防洪“主力军”，但考虑到2000年后主汛期黄河实际没发生大的洪水过程，三门峡水库才真正是人民治黄以来创造黄河下游伏秋大汛岁岁安澜奇迹的最大贡献者。由于复杂的原因，近些年该水库没有完全按照“蓄清排浑”的运行原则调度，导致小浪底水库常”单兵作战“，每当秋汛洪水叠加时，极易出现库容告急、水位超标问题，2021年秋汛就是典型，故说明必须让两座水库“并肩作战”。尤其在黄河水沙锐减的客观条件下，三门峡水利枢纽再也不能处于龙搁浅滩而无用武之地的状态。秋汛洪水入库时含沙多寡已不是矛盾的主要方面，大胆拦蓄不成问题；汛期遭遇含沙量不大的洪水时，三门峡水库也应大有作为，实施限规模滞洪，打破水位限制提前拦洪，为小浪底工程分担压力；若预判到连续洪水，三门峡适度抬高水位，突破常规限制，让小浪底水库预留充足防洪库容，两座水库与下游支流水库错峰泄洪，既不难将花园口流量控制在安全范围，又能应对后续突发洪水，筑牢下游防洪防线。更何况国家未来将继续重视退耕还林（草）措施及实施其他水利水保工程拦减泥沙手段，三门峡入库沙量必然越来越少，故完全应该将该水库的运用方式按“蓄清排浑”原则，进行调整和优化。

充分发挥三门峡水利枢纽的作用带来的效益是多维度的，首先从防洪上能降低小浪底水库和下游风险，极端情况也不需要启用滞洪区，从解放广大蓄滞洪区这一巨大效益讲，发挥三门峡水库蓄清排浑作用就是目前黄河高质量治理最行之有效的举措！再从生态上，三门峡适度拦沙为小浪底“减负”，延长其使用寿命，并显著提升中下游水沙调控效果；经济上，提升三门峡发电效益，减少下游治理成本；发展上，保障下游沿黄地区防洪和供水安全，让三门峡水利枢纽这颗“黄河明珠”重新焕彩。

记者：关键技术突破是黄河高质量治理的核心支撑，您在不少黄河治理论文中提及不少治理措施，在流域泥沙高质量治理方面，哪一项技术能破解传统淤地坝实施的痛点？

张红武：流域拦减入黄泥沙最行之有效的工程措施是构建坝系工程，而淤地坝存在取土破坏生态、漫顶易溃、连锁风险等问题，我们团队研发了压型钢板混凝土管板桩承压心墙筑坝技术，是针对传统淤地坝量身打造的创新工艺，也是解决相应难题最行之有效的核心方案。这项新材料新工艺新技术工程实施方法灵活，坝体结构的创新使筑坝要求的均质土变成非均质土，建设成本降低，不担心渗流导致整体滑动或局部滑动而失稳，不需在坝址周边坡地大量取土，避免了大量取土对耕地、林草地的破坏，契合低碳生态的治理理念。同时，这种体结构稳固，抗冲刷、抗漫顶能力强，解决了传统土坝洪水漫顶即溃的问题，杜绝一坝溃决、数坝遭殃的风险，守住了流域防洪安全底线。

郝家渠压型钢板混凝土管板桩承压心墙淤地坝试验现场

我团队在鄂尔多斯高原罕台川一级支沟开展的郝家渠淤地坝试验项目，不仅有效拦截泥沙，还能淤成坝地，带动当地群众增收；同时配套建设上游缓滞池和下游出流池，既能利于工程安全，又能积蓄雨水，为当地群众和野生动植物提供水源，使整个淤地坝体现出水沙调控功能和改善生态-经济系统配置格局，从而能够统筹山水林田湖草沙系统治理，对于流域水沙-生态-经济系统协同发展颇具有示范性。

记者：在黄河最为重要的下游河段，您能不能给出最行之有效的举措？

黄河现有土石结构的坝垛工程需常抛石抢险

张红武：技术创新是破解黄河治理顽疾的“金钥匙”。上下河道治理受古代护岸抢险措施和近代西方治河技术影响，大量修建丁坝，黄河被称为“丁坝的王国”。但现有土石结构的坝垛存在工程造价高、占地多、阻力大、易损毁，后续抢险压力大、开采块石破坏生态等缺陷。我们研发钢结构异型板桩与钢管桩技术，若对传统工程进行改造，减小工程摩阻影响，施工快、节省大量土地，抗冲刷，后期不需抢险，大幅降低建设与运维成本，能一次性解决多重痛点，既给洪水“让道”提升过洪能力，又保留“束水攻沙”优势，实现防洪、输沙减淤一举多得。

清华大学主持的国家重点研发计划专项“黄河下游河道与滩区治理研究”控导示范工程

不过，鉴于黄河对下游沿黄地区经济社会发展制约过多的原因同窄河段存在“卡脖子”卡口有关，对于黄河下游河段治理，在一时难以改变余地较大的设计洪水成果前提下，我认为最行之有效的举措应该是“窄河段卡口扩宽措施”。即使仅以扩大仅为275米的“艾山卡口”宽度为突破点，对左岸井圈险工13坝改造和扩展右岸外山脚，也能使1000年一遇洪水条件下不需向东平湖和北金堤滞洪区分洪，事实上，在黄河下游防洪工程体系硬件较为完善且“峰高量小”的稀遇洪水经过水库拦蓄后变得相对平稳的现状下，只需利用施工经费不多的新技术实现卡口扩宽，同时将窄河段内过分碍洪的所谓“控导工程”加以改造甚至拆除，即可直接提升艾山以下窄河段过洪和输沙能力，明显完善黄河下游防洪体系，彻底扭转“黄河中游建水库以‘下游’的名义、下游防洪以‘艾山’的名义”之局面，对黄河高质量治理具有里程碑意义。

记者：非常感谢张参事回答了我们的采访提问，您的核心观点会引起读者的关注，为黄河高质量治理指明了清晰路径。

张红武：谢谢。黄河治理是久久为功的事业，需要坚持科学、精准、系统治黄，凝聚全流域、全社会合力，让黄河持续润泽沿岸。希望各界形成共识、携手发力，让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这一国家战略领域取得突破性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