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16 15:2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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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务院参事张红武强调,防沙治沙需以节水优先和科学治理为核心。我国荒漠化面积257万平方公里,虽治理成效显著(如沙化土地净减少433万公顷),但水资源约束突出,塔克拉玛干等地依赖地下水易枯竭。未来应推广工程治沙技术,优化水资源配置,实现生态与经济共赢。
近年来,我国在防沙治沙和荒漠化治理方面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但与此同时,水资源约束、生态工程可持续性等问题也逐渐凸显。围绕我国荒漠化现状、防沙治沙成效以及未来治理思路等问题,中华商报记者张学军在2026 年全国两会现场,采访了国务院参事、清华大学长聘教授、北京黄河缘公益基金会主席张红武。
记者: 当前我国荒漠化形势如何?为什么防沙治沙工作始终受到高度重视?
张红武:
我国是世界上荒漠化面积最大、受影响人口最多、风沙危害最严重的国家之一。截至2024年,全国荒漠化土地面积约257万平方公里,占国土面积的26.8%;其中沙化土地面积约168万平方公里,占国土面积的17.5%。这意味着我国超过四分之一的国土不同程度受到荒漠化影响。
特别是在西北地区,气候干旱少雨、植被稀疏、人口分布稀少,生态系统本身就十分脆弱。强风作用下,大量沙尘可被卷至数百米高空,形成大范围沙尘天气,严重影响区域生态环境和居民生活。风积地貌中最常见的流动沙丘,在风力长期作用下不断迁移、堆积和扩张,不仅改变地表形态,也对交通设施、农牧业生产以及工业建设带来持续威胁。因此,沙丘流动既是沙漠扩展的重要原因,也是风沙灾害形成的重要机制。
为了应对这一严峻的生态环境问题,我国每年都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和财力开展防风固沙、生态恢复等工程,这既是一项生态工程,也是关系国家安全和民生的重要战略任务。
记者: 我国防沙治沙工作已经持续多年,目前取得了哪些主要成效?
张红武:
新中国成立以来,我国一直高度重视荒漠化治理。特别是自1994年签署《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以来,我国实施了一系列重大生态工程,例如退耕还林还草、“三北”防护林体系建设、京津风沙源治理以及水土流失综合治理等。
经过长期努力,我国生态治理取得了显著成效。例如,已有约61%的水土流失面积得到有效治理,累计造林保存面积达到3200万公顷,退化草原治理面积达到8533万公顷,工程区森林覆盖率由5.05%提高到13.84%。与此同时,全国累计治理沙化土地2433万公顷,封禁保护面积达到186.3万公顷。
这些措施使我国荒漠化程度和沙化土地面积实现了“双缩减”。目前约53%的可治理沙化土地已得到有效治理,沙化土地面积净减少433.3万公顷,实现了土地退化“零增长”的阶段性目标。可以说,我国已经成为全球生态修复和增绿贡献最大的国家之一,也为全球荒漠化治理提供了重要经验。
记者: 在取得巨大成就的同时,当前防沙治沙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张红武:
最突出的挑战仍然是水资源约束。许多传统的防沙治沙方式,例如防风固沙林草带等,都需要常年灌溉、管护,需要大量水资源维持绿洲生态安全。在我国西北广大的干旱区,这一条件往往难以满足。
例如,在甘肃河西走廊一带,许多防沙治沙工程都依赖灌溉维持生态系统稳定,但当地可利用水资源十分有限。根据相关调研数据,甘肃省生态环境建设用水仅占总用水量的约10%,而防沙治沙和生态恢复工程仍存在约3.52亿立方米的用水缺口。
更值得关注的是,祁连山冰川面积和冰储量在过去60年中持续减少。随着气候变化进一步加剧,未来河西走廊地区可能面临更加严峻的水资源危机,这对防沙治沙工程的长期可持续性提出了新的挑战。
张红武参事(左)和全国政协委员、新疆艺术剧院歌剧团国家一级演员玉克赛克·西加艾提在一起
记者: 您在调研塔克拉玛干沙漠地区时,有哪些深刻的观察?
张红武:
塔克拉玛干沙漠是我国面积最大的沙漠,也是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我去年8月参加了以卢琦为组长的国务院参事室“三北”攻坚战调研组,到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现场对锁边防风固沙林带与工程固沙建设情况等进行了调研,看出这里自1978年国家启动“三北”防护林工程建设以来,已经在沙漠边缘形成了大规模的防风固沙体系,在整个“三北”工程中属于治理难度最大,肩负功能最多的区域,规模宏大的草方格沙障工程和防护林建设,这些工程在稳定沙丘、防止沙漠扩张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
特别是近年来,塔克拉玛干沙漠周边的防护林带逐渐实现“锁边合龙”,就像给沙漠戴上了一条“绿色围巾”。这一工程不仅具有重要生态意义,也对维护边疆稳定和民族团结、生态安全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但与此同时,我们也清醒地看到一些美中不足,例如,存在地方财政配套能力弱、农田防护林防护效能难发挥、管理养护资金缺口大,治沙可持续性考虑不够等困难。尤其是造林种草后不得不常年靠大量水资源维持,该区气温比内地很多地区更适宜种植粮草作物,但浅层地下水因多为苦咸水而难以灌溉,水资源实是该地区农业发展与生态保护的唯一约束。近些年在南疆水量呈增长势头条件下,各地积极拓展发展空间,看不到未来水资源刚性约束带来的影响,纷纷要求高标准发展沙产业,群众为追求产业效益而难顾生态林用水,若过多扩大引洪灌溉规模则会顾此失彼、加剧下游塔里木河地区水资源短缺态势,同时昆仑山冰川面积和冰储量呈衰减趋势,倘若气候进一步变化,则该区域将难免陷入水资源危机。
目前当地灌溉实际是抽用再生能力很弱的150 m以下深层地下水进行的,在对地下水已过度开采的现状下,极易导致不可逆转的资源枯竭与生态问题。即使在目前已修建大量防渗渠、地埋暗管条件下,部分防护林因缺失取水口等原因而灌溉不足时,防护林退化趋势已经显现。当地甚至流传一句话:“有水变绿洲,无水即荒漠。”这充分说明,生态建设必须量水而行。
张红武参事在2026年全国两会现场
记者: 这是否意味着未来防沙治沙方式需要调整?
张红武:
确实如此。未来防沙治沙需要继承多年来积累的成功经验基础上,更加注重节水理念和工程技术创新。传统依赖灌溉的生物治沙模式在一些地区难以持续。因此在治理流动沙丘时,需要遵循自然界能耗最小原则,沿稳定性最强的沙脊线布控风沙阻控工程,按阻力最小及多流向广适应性原则确定风沙阻控构件形态,扩大不依赖灌溉的新型工程治沙技术,例如通过科技研发而成的新型沙障工程和光伏治沙以及道路防沙等。
现场看到,在一些沙漠公路沿线,公路路基本身就形成了阻挡沙丘移动的工程屏障,在一定程度上发挥了“锁边”作用。如果盲目建设更多锁边工程,既增加投资,也可能造成不必要的生态扰动。因此,未来应更加注重科学规划和精准治理,在最需要的区域实施重点工程。
同时,在工程实施前,应充分评估水资源条件和生态承载能力,避免出现过度开发地下水或破坏地表结皮等问题,否则反而可能加剧生态风险。
记者: 除了西北沙漠地区,黄河流域的风沙治理是否也面临类似问题?
张红武:
是的。以内蒙古库布齐沙漠为例,它位于黄河“几字弯”内侧,是我国北方重要的风沙源区之一,也是距离北京最近的大型沙漠。长期以来,大量风沙进入黄河支流孔兑,并最终进入黄河干流,导致河道淤积,甚至形成内蒙古河段出现“悬河”的现象,严重影响河道行洪能力。
近年来虽然防风固沙取得了一定成效,但由于降水量不足、蒸发量巨大,生态系统对水资源高度依赖。而当地水资源本身已经十分紧张。例如农业灌溉用水尚存在较大缺口,在这种情况下,生态建设用水往往更加困难。
因此,库布齐沙漠治理同样面临农业用水、工业用水和生态用水之间的矛盾。如果水资源配置不合理,不仅影响治沙效果,也可能对区域生态环境产生新的压力。
记者: 面向未来,我国防沙治沙工作应如何进一步推进?
张红武:
未来防沙治沙必须坚持两个基本原则:一是节水优先,二是科学治理。
首先,要在全国尺度上优化水资源配置,提高水资源利用效率,通过节水技术和制度创新,为生态建设留出必要的水量空间。其次,在工程规划中应充分考虑生态系统承载能力,坚持因地制宜、量水而行。
同时,应加大对工程治沙技术的研究与推广,例如根据空气动力学原理优化的高效沙障技术等,这些方式对水资源依赖较低,更适合在极端干旱地区推广。
只有在节水理念指导下,统筹生态保护、经济发展和社会需求,才能实现防沙治沙的长期可持续发展。未来,如果坚持节水为先和科学治理的方针,对水资源实施精细配置,就能够实现塔里木河全年全线贯通,甚至重现罗布泊碧波浩渺的百年梦幻,那么其生态意义和社会影响都将十分深远。
记者: 非常感谢您接受采访。
张红武:
谢谢,希望通过科学治理和持续努力,让我国荒漠化治理工作不断取得新的突破,为全球生态保护贡献更多中国经验。
作为北京黄河缘公益基金会的主席,张红武还特别提到,基金会去年在世界水日期间,由基金会理事长文捷女士作为总设计师,发起了“锁住每一滴沙漠的眼泪为主题”,在北京主会场几全球多个分会场同步启动多城联动节水公益行动,通过线上线下结合的方式,宣传水资源保护在防沙治沙中的关键作用。随着今年3月22日世界水日的临近,基金会计划联合相关机构,推动“算清水账、守护绿洲”倡议,强调水资源可持续管理对于防沙治沙工程长期可持续性的重要意义。
(编辑:红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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